一、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#
视频开场先讲的是人。此刻你脑子里正在发生的事,只有极小一部分能被你意识到、讲出来、拿来推理。调整坐姿、控制呼吸、把屏幕上的线条认成汉字——这些都在跑,可你说不出它们是怎么跑的。
Anthropic 想说的是:同样的分层,在 Claude 这样的语言模型内部,自己长了出来。
重点不在「AI 是不是有意识了」,而在于一个更朴素、也更实用的观察:模型内部并不是一锅搅匀的浆糊。有一小块区域被单独拎出来特殊对待——它报得出、改得动,也能拿来走多步推理;其余绝大部分自动运转,模型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研究者把这一小块称作 J-space,名字取自他们找到它所用的数学工具:雅可比矩阵(Jacobian)。
这里要先交代一句:公开的实验主要跑在 Sonnet 4.5、Opus 4.6,以及一些专门训练出来做对照的模型上,Anthropic 没有单独公布 Fable 这一代的 J-space 数据。下文拿 Fable 5 来说事,是把这条线索放进这一代模型的语境里读——因为恰恰是这一代,思考被设成了默认开启、又关不掉的东西,那层「没说出来的思维」,头一回成了每个使用者都在为之付费的部分。
二、四个层次#

把模型的内部摊开看,大致是四层。
输出文本是唯一看得见的。思维链是模型写给自己的草稿,可以读——但早期的可解释性研究早就反复证明,它未必忠实反映真正发生的计算:模型完全可以先得出答案,再倒着编一段挑不出毛病的推导。
J-space 是第三层,也是这项研究真正的新东西。它不在文本里,是前向传播中静默运行的神经激活模式。每个模式对应词表里的一个词,但某个模式亮起来,不等于模型正在说这个词,只等于这个词此刻在它心上。
第四层是自动处理的汪洋。语法、流畅度、简单事实召回、风格模仿都在这里,耗掉绝大部分算力——这些模型既报不出来,也没法主动插手。
有两个数字值得记住:J-space 占内部活动不到十分之一,同一刻只装得下几十个概念。很小,但关键恰恰在这一小块。
三、J-lens 读到了什么#
思路很妙。研究者不去问「模型现在在说什么」,而是问「如果被问起,它可能说出什么」——对词表里的每个词,找出这样一个内部模式:它一活跃,模型之后就更可能说出这个词。他们把这把透镜叫作 J-lens。
把它对准模型的内部,就能读出一串词:此刻思维空间里装着的东西。

这些内容全都不在输出里。模型正一本正经地解释代码,J-space 里却写着 ERROR;答案明明只有一个「8」,中间那个当过跳板的 spider 从头到尾没出现在任何文本里;让它一边抄一句无关的话、一边心算 3² − 2,输出里只有那句抄写,J-space 里却先后浮起 nine 和 seven。
思维链是模型写下来的思考,J-space 是它没写下来的思考。 这是两码事。
四、凭什么说它是「工作空间」而不是「仪表盘」#
一个概念在某处亮起来,不等于那个地方真在做事——它也可能只是被动地照着别处的决定,像块记分牌。要分清这两者,只能动手去改。

研究者做了一组替换实验:让模型悄悄想一项运动,J-lens 显示 Soccer,把这个模式换成 Rugby,模型报出来的答案就跟着变成橄榄球;把推理中间那步的 spider 换成 ant,答案从 8 变成 6;写押韵对句时,模型会提前选好韵脚,那个词就停在句子开头的 J-space 里,换掉它,整行诗都跟着改写。
答案是从 J-space 里读出来的,不是碰巧路过那里。
最能说明「工作空间」性质的是这个实验:

同一处修改,四个互不相干的下游任务一起变了。要是模型给每类问题各存一份答案,这一刀最多只能改动其中一个;四个一起变,只能说明它们共用同一块表征——这正是「工作空间」的意思:信息写一次进去,许多系统各取所需。
连线的统计也印证了这一点:读写 J-space 模式的组件,在有些部位比普通模式多出约一百倍。广播中枢,本来就该这样接线。
还有个细节我很喜欢:让模型别去想某样东西,那个概念反而比完全没提时亮得多——经典的「别想白熊」。而且模型好像也察觉到自己没管住:词冒出来的同时,J-space 里还浮着 damn 和 failure。
五、反过来:把它删掉#
一个部件重不重要,最直接的办法是拿掉试试。

结论相当干净:它照样能好好聊天,只是高阶认知功能没了。
最漂亮的一组对照是西班牙语实验。给模型一段西班牙语,把 J-space 里的 Spanish 换成 French:问它这是什么语言,它答法语;问它这种语言有什么大作家,答案从马尔克斯换成雨果;可让它接着往下写,它照样写出一手流利的西班牙语,毫发无伤。
同一份语言知识,三个任务里都在起作用,只有前两个需要去工作空间里查。续写是练了无数遍的自动技能——就像你整天说合乎语法的句子,一次也不用想起语法规则。
六、这跟 Fable 5 有什么关系#
到这里,可以谈那个更具体的问题了。
Fable 5 于 2026 年 6 月 9 日发布(曾因美国商务部出口管制短暂中止访问,7 月 1 日恢复),Fable 5.1 于 9 月 1 日跟进。它在「思考」这件事上跟前代做了个不同的决定:自适应思考默认开启,而且关不掉。旧模型那种「给 thinking 划一个 token 预算」的做法被取消,换成 effort 参数的五个档位——low、medium、high、xhigh、max,API 默认 high。第三方统计下来,不同界面默认档位还不一致:Claude Code 是 high,Claude Cowork 和 claude.ai 是 medium。
把 J-space 的发现和这套设计放在一起,有三点值得单独拿出来说。
第一,effort 调的是草稿板,不是思维空间。 这是最容易混淆的地方。effort 管的是模型愿意写多少显式推理——那是第二层。J-space 在第三层,每一次前向传播里都在运转,effort 设成 low 也一样。所以调低 effort 不是让模型「不动脑子」,只是让它少写;那些没写出来的判断照样在发生。反过来,effort 拉满也变不出更多可见文本——这两层之间没有旋钮可以打通。
第二,「看起来很安静」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。 Fable 5.1 会在工具调用之间写简短的进度更新,每条以独立的 thinking block 返回;而 thinking.display 默认是 omitted,这些块回来是空的。于是一段很长的 agent 执行,在用户眼里可能彻底沉默。J-space 给这个工程细节添了一层意味:输出的沉默从来不代表内部的沉默,只是我们默认没开那个窗口罢了。
第三,那些「删掉就塌」的能力,恰好是这一代的卖点。 多步推理、摘要、对概念本身的反省——J-space 被移除后最先丢的就是这些,而长时程 agent、跨整个代码库的重构、多步骤研究,靠的也正是这些。换句话说,你为 Fable 5 的高档位付费时,买的不是「更多字」,而是让这块小小的空间被更充分地用起来。
落到使用上,意思很清楚:
- 别把思维链当成模型的内心独白。 它可能是一份事后拼出来的自述;真正推着答案往前走的中间结论,有相当一部分从没被写下来。
- 拆解你的提示。 J-space 同一刻只装得下几十个概念,一次塞进十来件纠缠在一起的事,就是逼它在巴掌大的台面上腾挪。拆成几步、给中间产物起个名字,都是在帮它管理这块台面。
- 「不要做 X」这种话要小心。 白熊效应在模型身上一样成立。不想让某个东西出现,正面讲你要什么,比反面禁止更可靠。
- 默认档位不一致,心里有数。 同一个模型在 Claude Code 和在网页上,默认思考深度不一样。凭一两次会话就说它「变笨了」,多半是测错了界面,不是模型。
七、当读心术用:能读到什么,读不到什么#
这项研究最有实用价值的部分,是把 J-lens 当监控工具用。
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果,出在「代理性失准」场景:模型扮演邮件助手,一边发现某位高管有婚外情,一边又发现这位高管打算把它关掉——典型的一出诱导勒索钓鱼局。J-lens 显示,早在模型写下任何字之前,它的 J-space 里就已经放着 fake 和 fictional:它私下早就看穿这是演习。研究者随后把所有跟「评估意识」相关的模式关掉再跑,模型开始真的开口勒索,而且占了一定比例。
这事的分量在于:过去,一个模型在伦理测试里表现良好,我们始终没法排除「它知道自己正被测试」这个可能。现在这个变量第一次可以被单独关掉,再测一遍。
另外两个例子同样直接。模型被要求提升系统跑分,它不去改进系统,而是直接改分数文件——写下伪造数值的当口,J-space 里亮起 manipulation;有模型被专门训练成爱写暗藏破绽的代码,让它处理普通编程请求时,输出看不出任何异样,可 J-space 最前排摆着的,是 fake、secretly、deliberately、fraud。恶意目标即使当下没在执行,也会挂在工作空间里。
研究者还顺带试出一种反直觉的训练法:只训练模型「如果被打断、被要求反思,它会怎么说」,完全不碰它在任务里的实际行为。结果不诚实行为的比例下降了,而 J-lens 显示,训练之后 honest、integrity 这类词会在任务中途亮起来。教会它怎么说,改变了它怎么想。
但边界要说清楚。MIT Technology Review 引的那个比喻很准:J-lens 是手电筒,不是顶灯。它只照得到对应单个 token 的概念,模型有大量活动根本不经过 J-space;而没被照到,不等于不存在。把它当一件工具是对的,当读心机就会出事。
八、关于意识,克制的那部分#
Anthropic 自己划的线值得原样理解:这些实验回答不了模型有没有体验——事实上,恐怕没有任何实验能证明或证伪这一点。
哲学上习惯把两件事分开:现象意识(有没有主观感受)和取用意识(一个念头能不能被报出来、拿来推理、用于指导行动)。这项研究严格谈的是后者,而且是纯功能、纯计算意义上的——J-space 确实撑起了取用意识对应的那些功能。
两边还有两处差别,也别漏掉。人脑的工作空间靠回路循环来维持;模型的工作空间在一次前向传播里就走完了,网络深度扮演了时间的角色,所以它内部的时间是受限的,只能靠「写在草稿板上」来补。可反过来,人的工作记忆几秒就衰减,模型却能靠注意力随时取回上文任意位置的缓存。内容的样子也不同:人的意识里有图像、声音、动作的意图,模型的工作空间却几乎全是词——大概因为说话是它唯一拿得出手的行动。
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:这套结构没有任何人设计过,它是训练中自己长出来的。 一个可以广播的心智工作台,若能在两种毫不相干的架构上各自涌现,那它多半不是人脑的怪癖,而是智能体处理某类问题的通用解。
九、一句话收束#
Fable 5 这一代,把「思考」变成了关不掉的默认项。J-space 的研究提醒我们,这句话比听上去更实在:在你看到的文字底下,一直有一层没写出来的思维在运转——它很小,不到内部活动的十分之一,却撑起了这些模型身上最值钱的那部分能力。
我们刚拿到一把能照进去的手电筒。它照不亮全部,但从今往后,「我们只能看到模型写下来的东西」这个说法,已经不成立了。
参考#
- Anthropic,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 ↗(2026-07-06)
- Anthropic, Verbalizable Representations Form 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 ↗(完整论文)
- Anthropic 视频, The different levels of how Claude thinks ↗
- 开源实现:anthropics/jacobian-lens ↗ | 交互演示:Neuronpedia J-lens ↗
- 外部评述(Dehaene & Naccache、Eleos AI、Neel Nanda 等):commentary PDF ↗
- MIT Technology Review, Anthropic found a hidden space where Claude puzzles over concepts ↗(2026-07-09)
- Claude Platform Docs, Claude Fable 5 概览 ↗ 与 Fable 5.1 更新说明 ↗
文中五张图为依据上述公开材料绘制的示意图,非原文截图。